科技男

【明報專訊】蘋果是IT與創意工業的宗教，喬布斯就是教主。喬氏胰臟癌復發的消息傳出後，書店豬肉枱上又湧現一堆「蘋果」成功神話和喬布斯傳奇的書籍，成為今春出版現象。何來之晚也？老牌蘋果迷王慧麟或IT右翼分子林忌盡抒己見，堪稱左右難分、群己互融。

某日回老家執書，左邊一台Mac Twentieth Anniversary（aka Mac TAM），右邊一台Power Mac G4 Cube，另一邊靜靜地躺著兩台Mac Color Classic，還有孤獨的Powerbook Duo 180。不過，我最喜歡的反而是這台平實的Power Mac G3 All-in-one，就是教主喬布斯強勢回歸蘋果，推出iMac之前的過渡機種，只在美國教育市場發售。

名叫蘋果的宗教

坊間有關教主的書，多如繁星。例如這本《i蘋果》，談的是「 教主 」喬布斯如何一手扭轉蘋果命運。商戰書籍，最為務實，趨炎附勢，自不待言﹕例子一，喬布斯1985年敗走蘋果，自創Next公司，時稱教主最當黑之時期，現在則稱為教主沉潛臥薪，靜待飛躍之反省時期；例子二，喬布斯失驚無神買Pixar，時稱最笨實之投資，現在則美言為教主明智之選，懂得劣中尋寶。教主當紅，其吹毛求疵的個性，重視細節的管理，陰晴不定的脾性，注重創意的團隊，2000年之前是MBA失敗CEO個案，現在則是創意企業的必備條件，「升呢」成為EMBA的成功個案。

像《i蘋果》之類講蘋果的書籍，好少指涉蘋果用家的「習癖」﹕儲蘋果機。早年買蘋果機者，有一種迹近宗教狂熱的沉迷﹕每年的蘋果新機發布會，用家必定期待教主站台主講。教主喬布斯例必圓形無邊眼鏡，三宅一生樽領冷衫，穿上一條洗到脫色的牛仔褲，配上一對New Balance波鞋，以及一個遙控按掣，以Keynote（注意，不是Powerpoint）介紹蘋果新產品。每當教主講，「呢部是全宇宙最薄的手提電腦」，台下的觀眾就發出驚嘆之聲；每當教主謂：「呢部係有史以來最好用的iPod」，台下的觀眾就拍爛手掌。每當教主稱：「你睇，其他公司要追趕我們的產品？食塵啦！」，台下觀眾就會尖叫狂呼。

好多書都談到，在喬布斯出席發布會，台後的工作人員就亂作一團。單是講iPod第一代發布會之前一日，喬布斯發老脾堅持要改，弄得幾十個工程師徹夜趕工起貨，就可見教主在集團內之威嚴。所以，每一次當我看教主的發布會時，就不期然想起，Leni Riefenstahl的電影Triumph of the Will（意志的勝利），德國民眾在紐倫堡街頭迎接新天新地的情景。

好得人驚。

從反霸權到霸權

以前手執蘋果產品，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孤高，需要有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度。因為其文字檔案，難與微軟之PC溝通。因為其硬件設備，周街買不到。因為其術語（如Appletalk），無人明白。生活在蘋果國度，就是要與主流社會割裂，就是要向大眾口味說不，就是要付出高昂的價錢，以顯示自己有錢有品味。簡而言之，有taste的中產用蘋果，只有沒品味的優皮才用微軟。所以，當我幾乎要用盡幾個月的暑期工薪金，買下第一部蘋果電腦的時候，付鈔時，沒有眼淚，（扮作）一臉從容。而且，蘋果更是反微軟及反霸權的象徵，心裏更默默地希望教主盡快上力，將微軟霸權打個稀巴爛。

過去十年，教主的創意及爆發力，不受疾病困擾，反而愈老愈堅挺。蘋果電腦縱使仍未打敗（或不刻意打敗）微軟，但其電腦變成潮物，去咖啡室上網，是一個「你看我、我看你」的場合，用PC+微軟的黑色物體就立時降呢變成50後。蘋果的iPhone及iPad所向披糜，連Nokia手機都變成衝積期的化石。蘋果iPod至今，已經有無數代，而微軟的同類產品Zune，幾個月前正式停產了。

但是，當現在連先達的金毛強也叼著香煙，用Macbook Air談iPhone 4如何「焦壁」（jailbreak）之後，我感到疏離了。現在，蘋果成為了全球最大的IT企業，微軟霸權日漸瓦解。更恐怖的是，蘋果現在市值僅次於埃克森美孚，成為全美第二大企業。良知告訴我，蘋果已變成美帝霸權的新象徵。所以，我每次去倫敦、東京、三藩市或紐約，都告誡自己，別用朝聖的心態往Apple Store，切忌在門前拍照存念。良知亦告訴我，現在的蘋果，已是一頭超級賺錢的大怪獸，已是一家在發展中國家弄幾個血汗工廠的美帝企業，大批工人為iPhone命懸一線。

這幾年，我每次用蘋果電腦寫稿時，都撫心自問，是否應該重新思考，教主與我的關係呢？我不是一向反霸權、反特權及反壟斷的嗎？我不是一向反微軟、反PC及反老土的嗎？現在蘋果產品既靚且潮，教主帶領我等信眾走進的隧道，正愈來愈光明，為什麼我開始害怕呢？

但是，原來一個資深教友，要脫教真係好難。因為我心裏開始盤算，何時入手iPad 2！

策劃 鄧小樺

文﹕王慧麟

編輯 曾祥泰